九月 13, 2011 at 1:08 下午 | 吉光片羽[扯淡]
- Posted by kevin |
读汪曾祺老先生的《人间草木》,其中辑二是<故乡的食物>。作为一个伪吃货兼正牌江苏人,读汪老的写食物的小品文,自然是亲切与熟稔。汪老是高邮人,我是东台人,两个地方离着并不远,无论是乡音还是食物,都分外亲近。
故乡是件精致的古瓷,是拙雅的古玉,温润冲和,无论光阴如何变幻,人事沧桑转头空,最后总能在故乡里寻到静心安然的力量。汪老先生在《人间草木》里,讲到西南联大茶馆的墙壁上曾题诗一首,分外鲜活静好:
记得旧时好
跟随爹爹去吃茶
门前磨螺壳
巷口弄泥沙
汪老第一篇小文讲家乡的食物,说的便是炒米和焦屑。与高邮一样,小的时候,在我的故乡,家家户户都会做炒米,供肚子饿时解饥用。说是自己做,其实不然,都是请人来炒。
小时候印象很深,家门口有一片空地,秋冬时分,便有做这门生意的人,推着小车走街窜巷,吆喝叫卖。车上搁着一个半球状铁桶,铁锅尾巴上连着长长的布袋,样子像是鲤鱼旗,车上还放着做炒米用的大铁铲,闷着火的炉子。
妈妈喊下做炒米的人,从家里提出一袋米,还是小孩子的我就翘首期盼着香喷喷的炒米出炉了。不似汪老文中描述的那样,记忆里做炒米只有一个人,不曾见过有带助手的。用来炒米的炉子很有特色,凹进去的底座是用来加煤生火的,底座上面架着一只可以旋转的炉子。炉子封闭着,长椭球状,一边有把手。师傅安好炉子,把火调旺,将米搁进封闭的小炉子里,接下来就握住把手不停的旋转。
小时候做炒米,常是几家一起。家里的小孩子,三五成群围着做炒米的师傅,好奇的看着那黝黑的旋转炉子。长大后,看到日本动漫《中华小当家》里,有一处是做锅巴,用铁链拴起封闭的球形炉,确实有异曲同工之妙。
小孩子年幼顽皮,爱吵吵闹闹,看似胆子很大,其实不然。那时候,我们最爱也最怕的,便是要出锅前得那一刻。炒米的师傅感觉火候差不多,迅捷的将底座上的旋转炉子撤下,塞进半球状的铁桶,炉子里的热气充斥围着布袋的球状铁桶,我们的心情也愈加紧张,心里咚咚作响,即期待又害怕那最一声“砰”的巨响。

“砰”完之后,香气便从布袋、桶口四处飘散出来,微甜的米香让人心醉。炒米出炉后,个个饱满酥脆,像洁白的蚕蛹,有些也略带焦黄,那是炉火的温度较高,炙烤出的特有模样。
炒米怎么吃呢?如汪老所言,一般家庭里,都会备着几只“炒米坛子”。炒米坛子有点类似酱菜坛子,矮墩的圆桶,敞口的造型,上面反盖着褐色的茶盏似的碟子。我们家的“炒米坛子”通体红褐色,是从上代人手上沿用下来的,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了。小孩子饿了,舍不得买贵的吃食,妈妈都会从炒米坛子里舀出几大勺炒米,搁在碗里,用糖水冲泡着吃。
甜丝丝的糖水,泡得软糯的炒米,常能让小孩子胃口大开,咕咚咕咚的喝下一大碗。另一种吃法,是在泡着炒米的糖水里,再打一个鸡蛋。我们管在糖水里打鸡蛋的做法叫“蛋瘪子”,“瘪”字音“撇”,小时候,一听到妈妈讲做“蛋瘪子”再加炒米,就会开心一整天。糖水蛋合着炒米,真的是解馋又顶饱。

除了将炒米泡着吃外,还有一种做法更好吃,那就是做炒米糖。炒米糖一般要用上四四方方的扁形的大铁皮盒子,把做好的炒米倒进铁皮盒子里,淋上用油、白糖或其它糖加上姜块熬制的糖稀,充分搅拌,再用平铲压紧压实,等到自然冷却凝结后,用刀划成长方形的块,这就是小时候最爱吃的炒米糖了。就着豆浆、牛奶或是茶,微甜的米香伴着姜丝清爽的味道,特别开胃。
除了炒米,还有一种可以顶饿又快速的食物,就是“焦屑”。从小到大,时常能吃到妈妈炒的“焦屑”,但方言里,我们一直都叫做“焦要(音)”,直到读到汪老的文章,才知道这种食物的正式名称。
汪老在文章里说“糊锅巴磨成碎末,就是焦屑。我们那里,餐餐吃米饭,顿顿有锅巴。把饭铲出来,锅巴用小火烘焦,起出来,卷成一卷,存着。攒够一定数量,就用一具小石磨磨碎,放起来。”
在我的记忆中,家里的“焦屑”与汪老讲的做法不同。具体步骤我记不清了,大概记得妈妈曾经说过“焦屑”就是糯米磨成粉,在锅里翻炒之后的东西。我一直把“焦屑”看做和米粉是一类食物,虽然没有婴儿米粉添加那么多的维生素和营养成分,但作为应急又顶饿的食物,“焦屑”是当之无愧的。

炒出来的“焦屑”略带灰黄,细腻绵软,闻起来有麦子的清香。最近回家时,妈妈还给我带上她炒好的“焦屑”。“焦屑”是要用开水冲泡的,倒入开水,用勺子充分搅匀,一碗面糊状、透着麦香的焦屑就做好了。可以自己往里面加糖,也可以不加,小小的一勺就可以冲一大碗,以前人在工厂做工,或者田里做活,饿了冲一碗“焦屑”,即节省了时间,又填饱了肚子,一举两得。
故乡的食物还有很多,我并不知它们是家乡的特色或是处处可见的普通食物,只因为这些食物伴随着我童年的记忆,叫我瞧见它们吃到它们时,脑海里不住的浮现许多画面。我想,每个人都有故乡,都有挥之不去的情结,时常能回味故乡的景色与味道,忆起旧时光里的点点滴滴,也是一件惬意舒心的事情吧。
从前的时光很缓慢,一句一句讲的从容,一件一件事儿做的细致。每每回忆儿时的生活,读汪老的文章和文前的那首诗,不由得记起木心先生的那首《从前慢》:
记得年少时
大家诚诚恳恳
说一句 是一句
清早上火车站
长街黑暗无人
卖豆浆的小店冒着热气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
车,马,邮件都慢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从前的锁也好看
钥匙精美的样子
你锁了 人家就懂了
在这纷扰里,我时常想踱回旧时光。
九月 12, 2011 at 6:57 下午 | 开卷有益[读书]
- Posted by kevin |

最近断断续续读完汪曾祺老先生的《人间草木》。文章是真好,感情细腻,平和,文字朴拙,平实,轻松的读着,像坐在家门口的板凳上,听爷爷抽着旱烟回忆旧时的故事。
我写东西,总喜欢用词清丽、典雅,带点古韵,这恐怕是读古文、读董桥之类的作家的缘故。词句原本就是有声音有感情的,一点点生涩与一丝丝清贵,是会让人迷恋的感受。写着写着,就变得不那么平实,太多自己的情感流露,太少现实世界的真实反映。
汪老先生不同。
我读过他的《受戒》,读过《大淖记事》,这大约是我读的他的第三本书。我不清楚汪老刚出师时是何样的词句,何样的韵味,但比较《受戒》和《人间草木》,后者更返璞归真,近乎无情了。
一直以来,我都喜欢侯孝贤导演。自他所言,他的电影也是受沈从文先生影响甚多。沈先生的《边城》里,处处感受到那种微妙的距离感与情感浓度。不那么近,贴得你浑身燥热,周身不舒服;也不那么远,仿佛冰雪仙子落凡间,时时刻刻冻得人生疼。沈从文先生是淡泊的,而这也是他的弟子汪老最推崇最佩服的品质与人生境界。
侯孝贤导演的电影里,汪老的文字里,那种气若游丝的节奏与韵味,勾连与寡淡,真是如出一辙啊。应该说,他们都是从文一脉的吧。沈从文先生当年在西南联大时,教导汪老作文要“贴着人物”,侯孝贤导演讲故事则对镜头和情节极为克制,无法容忍一点多余。这种克制的再现,对生活本真的执着,才是他们气质上的特点吧。
其实,一般来说,初看侯孝贤导演的电影,会觉得很闷(其实我倒是打一开始就特别喜欢);初读汪老的文字,会觉得太淡。一面是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故事,没有激烈、刺激、曲折、离情,有的只是生活化的对白、疏离与隐忍的互动,欲言又止的守界;一面是寥寥数笔、简单直白的描述,克制的感情表露,用词造句极简极淡。
这种气韵见长,若即若离的脉动,是对读者的尊重与理解。凡在生活中,处处动情,时时留心之人,会容易与之产生共鸣,而那种气若游丝的脉搏,潜伏的很深,偶有跃突,便能屡次击中观者和读者的情绪死穴。
我喜欢这种味道,也能感受到这种脉动,大概我们是同一类人吧。
七月 18, 2010 at 1:28 下午 | 开卷有益[读书]
- Posted by kevi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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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读汪曾祺先生的《大淖记事》,就能嗅到浓浓的乡土味道。之前小时候学过的课本里有其中一篇《受戒》,那小和尚和小姑娘之前的纯纯的情愫,扑鼻而来的乡土气息,都叫人十分欢喜。
《大淖记事》第一篇讲的是小锡匠和巧云的故事,细腻的描写仿佛让人置身画境,真切的感受身边发生的故事。发现一个细节,里面有一句“他们大多不是本地人,是从下河一带,兴化、泰州、东台等处来的客户”,这时我才知道原来故事发生的地点大淖竟然靠近我的家乡东台。
《受戒》是我最喜欢的故事,除却依旧浓郁的乡土气息,人与人之间的那种简单、质朴的感情,总能打动你柔软的心灵。明子、小英子、仁山师傅等等,里面的人物个个鲜活,且不落窠臼。不似那些卫道士,和尚们既吃肉,又打牌,突破束缚的人物性格加上鲜活的个性特征,会让我们眼前一亮,会心一笑。
摘几个喜欢的段子:
下面就是师兄弟三个,仁字排行:仁山,仁海,仁渡。痷里痷外,有的称他们为大师父、二师父;有的称之为山师傅,海师父。只有仁渡,没有叫他‘渡师父’的,因为听起来不像话。
仁山所说当一个好和尚的三个条件,他自己其实一条也不具备。他的相貌只要用两个字就说清楚了:黄,胖。声音也不像钟磬,倒像母猪。聪明么?难说,打牌老输。他在痷里从不穿袈裟,连海青直裰也免了。经常是披着件短僧衣,袒露着一个黄色的肚子。下面是光脚趿拉着。他一天就是这样不衫不履地这里走走,那里走走,发出母猪一样的声音:‘呣—-呣’
她挎着一篮子荸荠回去了,在柔软的田埂上留了一串脚印。明海看着她的脚印,傻了。五个小小的趾头,脚掌平平的,脚跟细细的,脚弓部分缺了一块。明海身上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他觉得心里痒痒的。这一串美丽的脚印把小和尚的心搞乱了。
她问,烧戒疤的时候有人哭吗?喊吗?明子说没有人哭,只是不住的念佛。有个山东和尚骂人:‘俺日你奶奶,俺不烧了!’
这是年轻漂亮的和尚出风头的机会。一场大焰口过后,也像一个好戏班子过后一样,会有一两个大姑娘、小媳妇失踪—–跟和尚跑了。
他们经常打牌。这是个打牌的好地方。把大殿上吃饭的方桌往门口一搭,斜放着,就是牌桌。桌子一放好,仁山就从他的方丈里把筹码拿出来,哗啦一声倒在桌上。斗纸牌的时候多,搓麻将的时候少。牌客除了师兄弟三人,常来的一个是收鸭毛的,一个打兔子兼偷鸡的,都是正经人。
有时没有外客,就把老师叔也拉出来,打牌的结局,大都是当家和尚气得鼓鼓的:‘x妈妈的!又输了!下回不来了!’
他们吃肉不瞒人。年下也杀猪。杀猪就在大殿上。一切都和在家人一样,开水、水桶、尖刀。捆猪的时候,猪也是没命地叫。跟在家人不同的,是多一道仪式,要给即将升天的猪念一道‘往生咒’,并且总是老师叔念,神情很庄重:
‘————-一切胎生、卵生、息生,来从虚空来,还归虚空去,往生再世,皆当欢喜。南无阿弥陀佛!’
三师父仁渡一刀子下去,鲜红的猪血就带着很多沫子喷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