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亩方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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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我对舒国治的文字着实爱不起来。倒不是因为文辞不美,遣句不艳,恰是因为太雕琢,太古雅,太文白间杂,让人不免生厌,只剩浮光掠影的鼻头油光,难寻字底词后的脉脉情愫。

文白本没什么不好,可一本书读下来,总是隔了那么一层,定不是因为他语词冶艳华美的缘故。他们这票台湾作家,大抵古文功底好,写起文章来都似在面包里塞了许多榛子坚果,咬着很香,不是咯牙。身上笼着一层薄莎,带着文人特有的清贵矜雅,确实不落了俗臼,但少了烟火气,断了人情味儿。

况剥落这外衣,内里其实看不到如何如何的璀璨亮眼。功夫用在了文字表面,骨子里的汤头就少了浓绵,缺了故事。东西还是很爱的,尤其是如今我们如此浮躁,逢社会浮躁,人亦浮躁,有一份箫简淡雅的点心端上来,吃到肚里也许会更舒心惬意,凝气养神。可想起,也曾读过一点点知堂先生的文章,梁实秋先生的小品,那才真是不浓不淡,恰到好处的滋味啊。

二十年前,我的美国朋友准备生小孩,他们夫妻说到尿布之事,谓如能找到祖母时代留下来的老棉布,便最好了。我说干嘛不用坊间的Pampers什么的,他们谓,只在出门时不得已用那物,否则老棉布的筋理已绵之至极、柔之至极,那才是对宝宝的鼠蹊等部位最舒服最人性的东西,更别说有多环保了。

这真接着地气儿了。我老妈也曾跟我讲过,小宝宝的小屁股皮肤娇嫩,用那些尿不湿最不宜了,伤皮肤,容易捂痱子疙瘩,反而是老棉布,透气舒爽,才是对宝宝屁股最好的保护。

【论花与蝶】

蝶为才子之化身,花乃美人之别名。

张竹坡曰:蝶入花房香满衣,是反以金屋贮才子矣。

(搞基么亲!)

…………

【论联想】

因雪想高士,因花想美人,因酒想侠客,因月想好友,因山水想好诗文。

…………

【论闻声】

闻鹅声,如在白门;闻橹声,如在三吴;闻滩声,如在浙江;闻骡马项下铃铎
声,如在长安道上。

聂晋人曰:南无观世音菩萨摩诃萨。

倪永清曰:众音寂灭时,又作么生话会?

书良跟贴:闻雨声如在巴山,闻茄声如在塞外,闻箫声如在吴市,闻络纬声如在长安。

(三楼跟帖不亚于LZ啊)

…………

【论古之不传于今者】

古之不传于今者,啸也,剑术也,弹棋也,打球也。

黄九烟曰:古之绝胜于今者,官妓、女道士也。

张竹坡曰:今之绝胜于古者,能吏也,猾棍也,无耻也。

庞天池曰:今之必不能传于后者,八股也。

(沙发眼光独到,犀利!)

…………

【论道士之能诗者】

诗僧时复有之。若道士之能诗者,不啻空谷足音。何也?

倪永清曰:我所恨者,辟谷之法不传。

…………

【论耳闻不如目见】

女子自十四五岁至二十四五岁,此十年中,无论燕、秦、吴、越,其音大都娇
媚动人;一睹其貌,则美恶判然矣。“耳闻不如目见”,于此益信。

吴听翁曰:我向以耳根之有余,补目力之不足;今读此,乃知卿言亦复佳也。

江含徵曰:帘为妓衣,亦殊有见。

张竹坡曰:家有少年丑婢者,当令隔屏私语,灭烛侍寝。何如?

倪永清曰:若逢美貌而恶声者,又当何如?

(俗语有云,自古二楼多傻逼,我看这话不对,应该是自古二楼多淫才嘛!)

…………

读《幽梦影》,始觉此乃古代微博,且含义隽永,纯然百炼,洒脱自在,楼主张潮发完微博后跟帖的众人(他的友人)亦很有趣很可爱,对微博毫无爱的人觉得这种微博读读还是有价值的,哈哈。

【论邀】
艺花可以邀蝶,垒石可以邀云,栽松可以邀风,贮水可以邀萍,筑台可以邀月,种蕉可以邀雨,植柳可以邀蝉。

曹秋岳曰:藏书可以邀友

崔莲峰曰:酿酒可以邀我

………………

【论恨】
一恨书囊易蛀,二恨夏夜有蚊,三恨月台易漏,四恨菊叶多焦,五恨松多大蚁,六恨竹多落叶,七恨桂荷易谢,八恨薜萝藏虺,九恨架花生刺,十恨河豚多毒。

江艹的庵曰:黄山松并无大蚁,可以不恨。

张竹坡曰:安得诸恨物尽有黄山乎!

石天外曰:予另有二恨:一曰才人无行,二曰佳人薄命。

书良跟帖:余亦有二恨:一曰良书落入陋劣市井之手,二曰狗官当道

………………

【论颠倒情思】
山之光,水之声,月之色,花之香,文人之韵致,美人之姿态,皆无可名状,无可执著,真足以摄召魂梦,颠倒情思。

吴街南曰:以极有韵致之文人,与极有姿态之美人,共坐于山、水、花、月间,不知此时魂
梦何如?情思何如?

………………

【论爱华与爱美人】
以爱花之心爱美人,则领略自饶别趣;以爱美人之心爱花,则护惜倍有深情。

冒辟疆曰:能如此,方是真领略,真护惜也。

张竹坡曰:花与美人何幸遇此东君!

………………

读《侯孝贤电影讲座》,第110~第111页有段话:

这里提到一个所谓的眼睛,这种眼睛我叫它第三只眼……后来看了《从文自传》,看了以后,那种观点其实就是种眼睛,所谓第三只眼睛。

我常常说,假使是在以前比较传统的社会里面,男孩子跟女孩子是不同的,女孩子会有这种眼睛,男孩子反而没有,但因为我的家庭环境,所以从小我就有这种。

你想想看,我12岁时父亲去世,16岁时我母亲去世,经历了这些你眼前看到的事物,你那个眼光就似乎很客观的,一直在看。这个是蛮重要的。

如此一来,看事物才会有一个俯视的角度,一个宽广的角度,不然你投入得太进去,反而没办法处理。这种养成其实是在无意中形成的,不自觉的就养成了这种眼睛。

有回我和丫头聊到我所谓的那些感受力,对生命与美的那种审美能力,大概是从我奶奶去世的时候开始的。我一直觉得,我之前的生命里,并未有很多思考与表达我所谓的感受的时刻。那些时间仿佛被橡皮擦抹去了,又好似被上帝刻意的稀释了。

我一直不相信我现在的这种能力是来自于被丫头所说的被抚摸过的灵魂,这是丫头谬赞我的话,出自真心却太让我害臊。我自己倒是觉得,一切当下的种种果必定来自前面种下的种种因。读到这一段,我突然发现侯孝贤讲出了我一直以来困惑的问题。

我和丫头聊到我表达自我的方式,是触发式与反馈式的。我相信,之前人生的所有触感都积累在我心里,但一直没有找到一个很好的契机和很好的表达方式展现出来。就像侯孝贤所言,这些所有的感受,是我的第三只眼睛看这个世界的纪录。我和侯导一样,需要在交流中提取我的记忆和感触,那些俯视的、宽广的角度所摄入的种种思索。

经历了类似侯导的亲人去世的生命经验,我们就会不自觉的形成这种客观的视角。侯导的表达方式是影像,而我可能是文字和与对的人聊天。和丫头聊起这些东西时,尤其是聊起某些具体的情境和事件的感受时,我被她的吉光片羽所吸引,并挖掘出深藏在我内心深处种种已然酝酿许久却不曾倾出的美酒。

昨晚与丫头聊到天气,香港落了一场雨,始于晨而终于暮。想象烟雨蒙蒙的景致,瞬时让我回到布列松所谓“决定性瞬间”的时刻。布列松讲过,最佳照片可以敏捷地抓住恰好出现的瞬息光影,无论是轮胎还是水洼,或者一个跳跃的人,在此时都各得其所,显露出非比寻常的意义与美。

我想,这诉说了世间万物皆有灵光,虽常态时会蒙尘遮羞,与我们隔着一层薄薄的纱,但在某个刹那,它们会显露出本来的面目。高一时,有次上语文课,老师念了一篇课外读物,故事大约是讲某只兔子被一些微不足道的灵光打动。彼时我们只在学习如何提炼文章的中心思想和段落大意,对美的感受还很渺小和缺乏。老师问班上学生,从这篇文章里,你读到了什么?

这本是泛化且很难回答的问题,同学个个噤若寒蝉,不发一言。我也读了那篇文章,在那个瞬间,我似乎感受到所谓决定性瞬间,体会到李海鹏在《佛祖在一号线》里所言的某些格外玄妙而与众不同的瞬间。处于青春期羞涩不愿出风头的我,鲁莽的举手向老师渴求一个表达的机会。这与平日里的我截然不同,是那个瞬间降临于我身上的美促使我这么做还是一种原始的渴望表达的欲望,我不得而知。

那是一种肿胀的体验,不同于食物刺激带来的饱腹感,是被一种巨大的美所击中带来的幸福感受。那一刻是真正的宁静与从心底里生出的欣悦的融合,那一刻你的自我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王国维所谓“无我之境”。我对老师说:这篇文章是想说,世间许许多多的事物都有着美好的本性,但俗世的灰尘遮蔽了这美好,让我们看不见它。我们并非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美的那双慧眼。

你瞧,我并没有加工过,亦无准备过,恰是那决定性瞬间的诗意的辉光照拂在我心里,才让俗尘中卑微的生命触摸到美的质感。与此类似的瞬间,有过很多,我可曾把这感受告诉任何人?从没有。亦如李海鹏所言

我并不担心谈及某些略带诗意的感慨而被人嘲弄—–既然对这些细小的感触念兹在兹,你就一定有着不屑于讨好外在世界的秉性,是不是?只是它们太无足挂齿了,甚至在你自己的生活中也不占什么位置,于是你不会跟任何人说起。

马头琴声响起,蒙古长调的音符仿佛从乱石杂隙中撕扯而过的狂风,裹挟着从比远方更远的远方而来的马嘶、虫鸣、草木清香与酥油茶的滋味。那种苍凉辽远的呼唤,像是从心底里生出一朵莲花,指引疲倦的旅人,回家的方向。这亦是我所谓“决定性瞬间”。它不是对欲望的满足,不是对“自我”的安抚,它是一种翱翔天地间的大自由,是一种俯瞰莽苍大地的真解脱。

与此相似的瞬间还有许多,不仅仅是我,是你,你们,也曾有过。是否有一刻是你们放下心防纯澈的融入世界?是否有一刻是你们的灵魂自由飞翔在乱云中?我猜想,会有过,一定曾有过。李海鹏提及塞林格时做了个比方,塞林格若是一颗大葱,那他自己就是一颗小葱,归于我,那只能算作田间的杂草,索性日日与大葱小葱朝夕相伴,熏染了一些葱味儿。

我没长那么大,不能包饺子,是我的错。可是你说我不是葱,就只能怪自己太不晓事,难道你是茄子,别人就都得是个茄子吗?

你瞧,“巴山夜雨纷纷”与我写的东西有关系吗?或许并没有,可是这六个字于我而言,是叮咚作响的音符,是“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的楔子,关联并非那么重要吧。于是,生命最大的悲哀不是欲望得不到满足,不是时光匆匆催人老,而是在于从没能在草木幽深的长夏,俯瞰着细小的河流和威严的群山,在碎云积累的空茫里飞行。

重读福尔摩斯是因为我已经渐渐找不到读书的乐趣,找不到被故事迷住的感觉,从柯南道尔这里,我又再次体会到这种阅读的乐趣了。《茶经》虽短,但读起来不易,前面六篇我还能勉强跟上,后边四篇我确实已无法理解。去莘庄取修好的笔记本,入地铁站时,恰巧在门口瞧见书摊,过去扫了几眼,瞧见有龙应台的《目送》。

人就是这么奇怪的动物,码在明晃晃书店大堂里的《目送》,带着矜贵和正式,那标价和那气派都叫人犹豫,不敢下手;换个环境,落在下里巴人的地铁站书摊中,混在成功学和励志书间,伴着6折的吆喝声,倒是十分出挑,免去你徘徊的斟酌,省去你挑拣的烦恼。

龙应台给人的印象,怕是以硬骨居多,写《野火集》,写针砭时弊的时评,字字见血,句句诛心,让当局者让尸位素餐者如芒刺在背。可骨子里,龙应台,更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老迈父母的女儿,她的温柔,她的软弱,她的种种伤感、离愁、寂寞,真真在目送里才多得见,也才更立体更柔情温暖。

龙应台写情有大才,多留白,点到即止,不破不赘,爽利干净下透着几分剔透和睿智。龙应台写情很动人,从己身出发,发众人常情,故事简单,爱在浓处,都散散淡淡化作珠泪两行,晕染纸上。

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才子当然心里冰雪般地透彻:有些事,只能一个人做。有些关,只能一个人过。有些路啊,只能一个人走。

有一种寂寞,身边添一个可谈的人,一条知心的狗,或许就可以消减。有一种寂寞,茫茫天地间 “余舟一芥” 的无边无着落,人只能各自孤独面对,素颜修行。

幸福就是,寻常的人儿依旧。在晚餐的灯下,一样的人坐在一样的位子上,讲一样的话题。年少的仍旧叽叽喳喳谈自己的学校,年老的仍旧唠唠叨叨谈自己的假牙。厨房里一样传来煎鱼的香味,客厅里一样响着聒噪的电视新闻。

幸福就是,头发白了、背已驼了、用放大镜艰辛读报的人,还能自己走到街角买两副烧饼油条回头叫你起床。幸福就是,平常没空见面的人,一接到你午夜仓皇的电话,什么都不问,人已经出现在你的门口,带来一个手电筒。

幸福就是,在一个寻寻常常的下午,和你同在一个城市里的人来电话平淡问道,“我们正要去买菜,要不要帮你带鸡蛋牛?你的冰箱空了吗?”

幸福就是,早上挥手说“再见”的人,晚上又平平常常地回来了,书包丢在同一个角落,臭球鞋塞在同一张椅下。

文章里引了几个段落,也十分喜欢。一个是张岱写湖心亭:

崇祯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是日,更定矣,余拿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雾凇沆砀,天与雪、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提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李叔同圆寂前最后的手书:

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千里。问余何适,郭尔忘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有关王阳明和心学:

先生游南镇,一友指岩中花树问曰:“天下无心之物,如此花树,在深山中自开自落,于我心亦何相关?” 先生曰:“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

多年前很小的时候,读《福尔摩斯探案集》,读的是老爹买的这个版本。神奇刺激,惊为天人,迷得五迷三道的。

多年后再读福尔摩斯,已然没有当初的激情,也没有了惊为天人的感受。只觉得越发套路和奇情,除了人物刻画还算生动,故事及推理已然不够给力了啊。

1、很多故事必然是一个有前夫的女人,忍痛离开自己的男人,异国他乡来到英国重新开始生活。这时,之前的男人或小孩子再度出现,此女不愿破坏现在的家庭,又不舍旧日的情感,最终引发一系列神秘事件。

2、还有些故事,必然是几个人许多年前在他乡犯下重罪,或抢劫财宝或引发纠斗或因感情纠葛引发复仇,多年后再度发迹来到英国乡村隐居生活。必然是蛰伏不愿与人接触,必然是害怕被昔日伙伴报复。

3、大多数故事,重读时,已经从开头的叙述明显觉察出后边的发展,但是苏格兰场的雷斯垂德之流或当事人之流永远是什么都闹不清,只能依靠伟大的福尔摩斯解惑。当事人还能不要这么弱智么,一些基本的推理和怀疑还是要有的吧。

4、所谓福尔摩斯的推理,只是多个可以解释通结论的分析中的一个,充满各种巧合和勉强。所有故事都是可以用逆推法解决的,先设想好动机和行为,再隐藏部分推理和细节展示,最后直接给出结论。虽然我猜想大多数推理小说都是这种写作模式,但我真的觉得福尔摩斯故事里的推理实在有点弱。

我虽然吐槽了这么多,但还是觉得福尔摩斯的人物刻画是成功的,他不完美,有缺点,因而才有趣,深刻,睿智,吸引人,另外考虑到福尔摩斯探案在推理小说历史上的地位,还是要承认它是很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