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把胡金铨的《侠女》看了。这个片子难找的很，搜来搜去，只找到一个1.15G的MKV的版本。画质差，太暗，没法完全表现老胡的武侠世界的美学，很郁闷呐，通片看完，感慨要是有画质修复版，同时再投到大屏幕上改多好。
虽然没想过自己心中的武侠世界是什么样子，但是老胡基本上拍出了我所能想到的最憧憬的武侠世界。片头还没出画面时，即以戏曲开端，整部片子无论从布景、打斗、配乐还是台词等方面，都说明老胡从戏曲中借鉴了很多元素。
1、 片头对环境的交代，雾气的运用很多，除了增加神秘感和出尘之意外，把中国古典武侠世界里的仙侠之味烘托的很到位，老胡国画的造诣让他在片子里构图也好、布景也好，都太犀利，禅意、仙气、世俗，三者巧妙融合，美轮美奂。
前景＼中景＼远景层次分明，前景偏左，中景偏右，多犀利的构图和美感啊。
交代靖虏屯堡全景，角楼，堡，小路，所有的细节都照顾到
石狮子＼角铃＼芦苇丛和树枝＼雾气，破败荒凉，禅意十足
2、石隽长的挺奇怪的额，也算浓眉大眼，但眼白太多，一口牙又白，总是介于狡黠和猥琐之间。欧阳你与他初见后，去追踪定庵的那场戏，很戏剧，很舞台。竹棚和树之间切换时，欧阳年的行动，像极戏剧里小空间内的闪转腾挪，且他的藏身并不现实，却有种与舞台戏剧类似的象征意向。走路是的节奏很对味，慢几步，快几步，小碎步，节奏感特别好，加上鼓点和弹拨乐器的配合，恰到好处。
3、前面的戏铺垫悬疑，叮咚声从而而来，杨姑娘是什么身份，鲁大夫的行迹诡异，和尚和东厂的出现，欧阳年是何人物等等。着力刻画靖虏屯堡时，芦苇太抢戏了，无论是顾省斋夜探，还是白天明闯，还是以后的各种发生在这里的戏，芦苇都十分亮眼，本身不抢戏，但却平添了一份画意。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好似水墨画里的斜枝，鸟兽隐匿的丛草，一份荒疏，一丝欲遮还羞，一点灵动，就这么出来了。
4、推拉镜头用的可多了，逼近的大特写，缓慢拉近的中景（外部世界对画中人物心理作用的压迫），突然拉远的全景，这是那个时候常用的镜头语言，很亲切。杨慧贞和石将军、鲁定庵逃难时，在巨石滩一处，剪辑处理，表现空间的转换很复杂，也是在武侠电影里从来没看到过的。
5、武侠电影里打斗一定是重头戏。老胡在这里，并没有采用传统的飞来飞去式的表现方式，而是结合戏剧里的象征和想象，让打斗的形式感和美感高于激烈感和快感。而且，我看起来，杨慧贞和欧阳年，杨慧贞、石将军和东厂二人的竹林打斗等等，都很像日式武打风格（不知道是不是借鉴了日本武道里的一击这种东西，但应该是我们老祖宗的京戏里的唱念做打才是老胡真正借鉴和表现的地方吧），架子美，两者对面而立，斩击后立刻交换位置，更像是决斗。
跳跃时，比那些花里胡哨的轻功更真实，有灵动和沉滞的转换。我想象中的轻功，就该是这个样子，在沉与轻之间，有一种韵律的美感和转换的轻盈。
这里，杨慧贞落到墙上时朝向右边，握刀不变，再转向右边，表现出老胡的这种美学来啊。
6、竹林打斗这场戏真是牛逼，关键我倒不觉得真正打的有多牛逼，而是他营造的这种氛围以及最后一击时的想象力、空间感和剪辑。他的这种武侠打斗的表现范式，估计是后来张艺谋在十面埋伏里学的吧，可是张艺谋在《十面埋伏》流于表面和色彩，缺少意境和思考，都是些浮在表面上的模仿。
密布的竹林加上远景里的一点红色，且是倾斜构图，表现反面人物。雾气和光影，更加增添了古朴的画意和朦胧的美感。
竹林里的跳跃，与前面相同，节奏感和灵动感，特别好。
杨慧贞和石将军在这里的换位穿插，配合剪辑，深具美感。
紧接着就是一个中远景，镜头平移，与前面的镜头对照起来看，有近身打斗和两拨人在竹林里走动的身形，镜头移动速度和他们打斗的速度一致，加深了我的代入感。
最后一个镜头就不用说了。ｎ多剪辑搁一块，速度很快，前几个我还看明白了，后面几个中间的空间转换没看懂，印象最深的就是杨慧贞从天而下，配合东厂探子的主观感受的晃动镜头，那个冲击力真是好强啊。
7、配乐。千户出场时、太监宣读圣旨时都是典型的鼓乐手吹打，就像以前得中状元鸣锣开道时的音乐；杨慧贞弹琴时是古雅的古筝弹奏；打斗结束时，都是那种很有力的击打乐器（很传统，和之前看日本的电影里打斗结束时的音乐很像，比如《用心棒》）。基本上都是中国传统乐器来配乐，尤其是和京剧里打戏的配乐很接近，使用的都是中国传统音乐中的元素。
（弹拨器乐）
（凄惶的音乐，与中国老电影里很多配乐很像，尤其是很多表现老百姓被欺侮，被压迫的音乐很像）
（打击乐，第一反应是《大闹天宫》＼《哪吒脑海》里某神出场或龙王三太子或主要角色出场时的音乐）
8、太阳崇拜。这个东西没看懂，电影里出现了很多地方。基本上只有正面人物享受了太阳，慧园与欧阳年打斗时，欧阳年被慧圆头上的太阳眩晕；片头处有太阳的光晕；竹林打斗时每次亮相有插入太阳的眩晕；顾省斋追人时在竹林里累了，有眩晕；最后的太阳光晕基本都是慧圆一个人独享的了。
（慧圆与欧阳年打斗）
（最后一场打戏，杨慧贞和石将军与许显纯打斗处）
太阳崇拜的地方还有很多，我自己没能想明白胡金铨导演的用意，只能妄加揣测。一个是最直接的想法，阳是正义的化身，慧圆代表正义，而徐许显纯代表恶势力，二元对立时，老胡用阳作为一种隐喻和象征；另外一点，可能是因为电影里雾气使用的地方很多，加入了阳光，让光线散射进来，也更加增添了光影的魅力；甚至有可能是所谓佛光的外化。至于太阳和禅宗有没有联系，我还是不太懂。
9、台词。胡金铨导演的学问很广博，起初看董桥的书时，曾看他提过，年轻时，董桥常去伦敦，赶上胡金铨老爷子也在伦敦，几个后学就跟着胡老爷子尝美食，海阔天空的聊天。胡老爷子字写得好（顺便说，电影里字和画都好），掌故也知道得多，当年为了拍电影，曾去啃各种历史书古书，希望做到无一处无出处。在电影里，老爷子的台词，不但让顾省斋和娘之间，村子里各个人物之间的对话很平实家常风俗，而且在官宦的对白之间，也有意用文雅的词句来表现身份阶级的不同。
比如顾省斋常和鲁大夫讲“回见，回见”；在清远县知道千户抵达时，对小吏说：“你去开中门”；某段里顾省斋用了“以讹传讹”这个成语；石将军回答许显纯时用了“韬光养晦”。虽然也可以说我这是过度解读，但是联系到董桥曾经提到过胡金铨老爷子的为人和风格，我觉得恰如其分的表现出老爷子的学养也不为过。
10、飘逸的慧圆大师啊。许显纯最后遭遇慧园法师那场戏，慧圆法师的出场简直是惊天地泣鬼神。仙姿、禅意，自然主义混合在一起，蒙太奇的使用和光影的刻意为之，绝对是表现佛门高僧出世感觉的最好的武侠电影。
先是阳光和雾霭＼出尘
接着切换，慧圆大师和僧众踏花叶而行，十分飘逸
再接着是慧圆大师的“佛光普照”
接下来是蒙太奇，摇动的芦苇＼波光粼粼的水面＼树林，非常玄学又充满禅镜，重看这一段时让我想起《刺杀神枪手》里的麦田，想起《生命之树》里的毫无关联的那些镜头。就是这些看似无意义的镜头的蒙太奇，串联前面的画面，才会产生非常玄妙的禅意。
11、结局。最后的大戈壁，那个画面真是好西部啊，大全景，远景，人物只有一点点，那种苍茫和天地之大的气氛，油然而生。
许显纯的反击，被慧圆击败后，整个人迷糊了，产生了幻觉，这里用了底片的效果，天空中的飞鸟＼加上山石的压迫，让他误将自己人视作敌人，这一段又感觉很希区柯克，有迷魂记的感觉。
最终慧圆大师因为被刺，大抵是用肉身消弭众生罪孽，并流出金色的血，这是肉身成佛的意思。禅宗讲究顿悟，不像其他佛教分支，讲究渡人渡己，或者苦修抵达彼岸。慧圆法师，前面对杨慧贞说：“你尘缘未满”，对许显纯说“你孽缘未尽”，即指还未开窍，还未能顿悟，所以到不了彼岸，也成不了佛。他自己也说过：“等我功德圆满再来渡你”，而他误以为许显纯真是要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轻信于他，最终被刺，那一刻也是他的顿悟，用肉身去抵罪，如同地藏王菩萨所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那一刻的顿悟使他终于超脱自己，立地成佛。
这里的太阳与前面呼应起来了，但是我还是没懂慧圆大师这一指是什么意思。而且下图里慧圆大师的手势是典型的基督教里神父的手势，而他在遇到许显纯时，出场的画面明显又带着基督教里的天神（天使）下凡的感觉，这种混搭到底是我的错觉和过度解读还是有其他什么深意呢？
12、光影和构图。从我自己的感觉来说，基本上70%的画面，我都感觉每一帧都是画，且充满禅机，非常美非常美。
我觉得，《侠女》基本上是以美学取胜的。当然不是说人物和剧情就欠缺，徐枫真是好看，冷若冰霜，就是顾省斋有点猥琐，顾的娘的那种啰嗦世俗的性格，也有几处细节表现。但总体上，这部片子是美学先行的，其中体现的美学观，真是把我心里的武侠世界的世俗刻画都反映出来了。有些武侠电影是刻意用故事和人物的行为来表现侠与仙，可是比较胡金铨老爷子的电影语言，就相形见绌。画面、剪辑、构图、光影，这些是电影的表达方式，只有利用这些来表达所想表达的主题时，才是回归电影的正途吧。胡老爷子把东方古典美学的那些感觉，特别传神和完整的表现出来，真是厉害的不得了，就凭这一点，这么多年来看过的武侠片里，没有能超过他的（当然，我看的还太少了嘛）。
